嗨木木桑

俄亥俄州代顿市——

 

“还是那么美”

 

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人,坐在三楼室外阳台,两条腿穿过为了防范有人掉出去而焊接的狭窄围栏之间,弯在阳台的边缘,细长的腿不时像个孩子般晃来晃去,望向夕阳的双眼微眯,像极了被摸舒服的猫,落日的橘红在男孩灰蓝眸子中碎成一汪,

 

不就是日落吗,每天都有。

 

想到某人的话,男孩本就微翘的嘴角在面对美景更是加大了弧度,对于一个没有明天活的人而言,美丽的落日可不是每天都有的——

 

“嘿!小子!你给我下来搬酒”

 

“亚当!快点儿下来!休想偷懒儿。”

 

一群人在楼底下卸着刚到的酒箱子,其中一个两个地抬头冲着楼上惬意的人呼叫

 

现在我还能像没有明天一样活着吗?乔纳森,你个铁石心肠的混蛋!

 

想到这里,男孩鼓起了小脸,然后低头大喊了一句:

 

“现在就下去!”

 

本还是气鼓鼓的,但是在起身时却又不自觉地被微笑代替,欢快的气息萦绕在男孩周围

 

 

 

“新来的小子干得不错”楼下面搬酒的男人中蹦出了一句

 

“确实,边学边干,这酒调得可比刚来的时候强了不少,这几天可有几个专门找他要酒的漂亮姑娘”

 

“这不是要酒,是要人吧”在男人堆边上清点着数量的女老板转头瞥了一眼说话的人

 

“可惜了,这小子是个gay,那几个女孩是真漂亮”

 

“你稀罕你上啊!”

 

一阵笑声中,男孩从楼上跑了下来,边儿上的女老板看见来人,一把搂住肩头

 

“快去干活!”

 

说着往前一送,手直接拍在男孩的臀部,男孩没有被这突然的一下子吓到,双手接过迎面的酒箱子,对着女老板轻咬下嘴唇,嘴角慢慢上翘

 

“梅,包我要加工钱”

 

刚刚还占上风的女老板哽了一下,周围的男人看见自家老板少有的窘态,又是一阵嘲笑

 

“难怪这有来要人的”女老板嘀咕着

 

 

 

俄亥俄州从禁同到现在通过了同性婚姻法案,人们的想法随着时间在逐渐地改变,过去不愿、不敢去直面的事情现在也开始学着正视,无论是一个州,还是一个人都在学着努力。

 

刚从大巴上下来的亚当虽然鼓起了勇气,却在向家走的路上忐忑不安,在敲开门的一刻,他捕捉到了母亲湿润的眼眶,还有父亲微颤的手

 

“我是亚当,我回来了”

 

可是最后父母仍没有让他进去

 

这不是电影,总不能全是幸福结局

 

亚当仰起头,朝着空气给了一个大大的笑容,但眼睛却眨了眨,泪珠不听话地掉了下来,手指狠狠地向上扯过眼角,可是眼泪还是不随他意,一颗一颗砸了下来

 

讨厌的乔纳森

 

男孩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又想到了他,也许是因为他让自己找回了自己,也许是怪他为什么那个美好的早上没有留下,而是让他独自面对俄亥俄

 

然后,男孩决定暂时住下来,想着上哪里找个工作先干着

 

为什么不再离开?

好不容易找回来的

 

代顿市不是加利福尼亚,消费没有那么高,生活不至于把男孩再逼到卖身的地步,凭着自己的灵巧和讨喜的外貌,找到了一间新开酒吧的工作,女老板,也就是梅,本没指望着男孩现学的技术,就寻思靠男孩的外表多招揽客人,当个服务员,可没想到男孩还挺有心,看着店里的调酒师跟着学了起来,还有模有样的

 

亚当从不隐瞒自己的性取向,酒吧也都是些思想开放的年轻人,所以都没什么忌讳,亚当的活泼与善解人意让他得到了酒吧里这些人不少好感,所以,梅在知道亚当还没有稳定住处时,慷慨地将酒吧楼上的一间屋子租给了他,就这样,亚当算是在家乡里安稳了下

 

酒吧在每晚九点准时开门,客人没到络绎不绝,却也是源源不断。梅不喜欢吵吵闹闹,全是电子音的地方,所以这里总是飘荡着令人回味的爵士,有宽敞处于中心的吧台卡位,也可以找到清净放松的角落

 

亚当换好制服,站在吧台后面调制着客人点的酒,听着白领的诉苦,看着女孩的欢快,安慰着失恋的感伤,有时还接受几个来自熟客玩笑般的调戏

 

“亚当,你得找个伴儿陪陪你”

 

梅曾经对他说过,但又被他几句话转移到别人身上,时间长了,梅就没再提过,但是梅总觉得亚当心里好像有那样的一个人,可是他总是嘴紧紧的

 

对亚当来说,能够生活,母亲前几天偷偷地来看过自己,临走前还给了自己一个拥抱,周围有了酒吧里这群朋友,一切都在慢慢改变,好的方向,虽不到富足,却让人满足

 

可是,亚当还是觉得心里有个角是缺口,他前面还有个人,但就是追赶不了,亚当想过一股脑儿地跑到西雅图,结果却发现,连那人的电话都没有,难怪他会离开

 

还差一点儿,还差一点儿

 

 

 

站在酒吧的后门口,在快要关门的时候亚当跑出来透口气歇歇,望见对街两个男人靠在墙壁上纠缠在一起,两人嘴唇黏着在一起,你追我赶,藕断丝连,肉眼可见周围空气中甜蜜的分子

 

这样的场景让亚当一脸嫌弃,眼眸中的光亮却又被揉开,说没有幻想过是骗人的,亚当想象过如果那天醒来,枕边仍旧躺着他,会不会他陪着自己回俄亥俄,会不会在床上搂着自己看魔女嘉莉,会不会站在墙边的就是自己了

 

老混蛋,我也会做早午餐,全裸着!

 

孩子气的想法让亚当嘴角抽搐了一下,手伸进制服口袋摸了摸,想找根烟狠狠地吸上几口,让心中的烦忧随着烟雾一起从自己的脑子里出去

 

不知道他到底去没去科罗拉多大峡谷

 

摸了半天口袋的男孩终于想起自己为了戒烟而不去随身带烟的习惯,有些扫兴地鼓鼓嘴,转身回到了酒吧里,想着可以向周围讨要根烟

 

亚当最擅长就是——重新开始。十五岁赶出家门,他能一个人跑到加利福尼亚重新开始;没法生存,他能忘记过去在街头成为一名男妓重新生活;遇到变态的“客户”,他能舔好身体和心里的伤口,休息几天重新面对生意。就是这样的重新开始让他从没爱过,这样才能将伤害值降到最低,好好地披上坚硬的外壳,让他能决定像个没有明天,也没有昨天的人一样纵情地挥霍生命。但是,乔纳森像白蚁般在不断地蛀蚀着他的防护,让自己心软,一遍一遍地原谅他不过脑子的混账话,再陪他一起回忆那些属于乔纳森和布兰登的过去,他无法感受乔和布兰登的快乐,但是他眷恋着乔和他的快乐

 

他还搂着我跳过舞呢,我现在像个失恋就矫情到不行的婊子

 

回来的时候,酒吧已经人迹寥寥,其他人也开始整理起来。坐在卡位上的亚当终于找到根烟,食指与中指捏着香烟,眼睛盯着烟嘴,整个身子不老实地让座椅左一扭右一转,手指上的烟也不能好好地夹着,而是上一抖下一颤在指间,男孩好像终于决定正确地使用手里的烟,香烟也突然停止了颤抖,另一只手摸起吧台上的打火机,长呼一口气,扳起火机盖子,火石擦起火花,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,刚要贴上烟身

 

“他们好像不允许在吧台这儿抽烟”

 

火苗噗的一声又被灭掉,夹着香烟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,本还在扭转的男孩一只脚戳在地上,一个突然的停顿,背对着说话的声音,而且毫无转身的意愿

 

“这是个非常不好的习惯”

 

“啪——”

打火机和香烟同时被拍在了吧台上,躺着吧台上的烟已经被用力过猛而扭曲了身形

 

“而且你已经说你要戒掉了”

 

与男孩清亮声线有着明显区别的,属于男人略微沙哑的声音说完后便没有再出声响,同时也没有坐下来的想法,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坐着的男孩的反应。等待的滋味不好受,可是男孩已经试过很多次了,现在终于来人等待男孩了

 

拍在吧台的手没有什么动作,只是男孩的左手小指小幅度地抠了抠台面,有大概把吧台抠出个小洞的时间,男孩终于有了些动作,抽了抽鼻子,好像是哭泣时的正常身体反应

 

不,我才不会哭呢

 

冒出这样想法的男孩,飞快地抬手在自己的脸上胡噜了一把,然后像才意识到后面还站着个人一样

 

“我知道,我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抽过烟了”

 

男孩总算有了声响,但是还是没有转过身来

 

“这样很好,坚持下去很好”

 

身后的男人向着男孩的身边走去,坐在了紧挨着男孩身边的位置上,吧台内仅剩的一名服务员余光望到坐下的人影,本想着说要关门了,但是刚抬头望了一眼亚当的表情,又立刻重新打量了男孩身边的男人,已经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

“想喝些什么,先生?”

 

“An old fashion  你呢?”男人转头看向男孩,仿佛没有注视到男孩的红眼眶

 

听到男人要的酒,男孩终于轻笑了起来,头微微偏向了男人,眼神里的悲伤也逐渐化了开来,恢复了撩人的明亮色彩

 

“我还穿着制服,客人才是喝酒的那个”

 

“你的下班时间到了,亚当”站在吧台内的酒保迅速地接过了话

 

亚当闻言抬头,死盯着对面的伙伴,瞪大的眼睛仿佛在控诉着被人欺负了的委屈,可是有人在欺负他吗?

 

身旁的男人仍然静默地注视着男孩,还是孩子气的行为让本就柔化在男孩爱意中的心一软

男孩像是撒了气的气球,憋了憋嘴,认命一般

 

“Me,too”

 

 

 

“你们的酒”将两只玻璃杯放在两人面前

 

亚当是个小天使

 

看得出来,他对这个男人有些排斥,但是在男人没话找话的寒暄下,仍旧会接,不让男人尴尬

可是,亚当不似平时能立刻找到讨人喜欢的话语,带动气氛,而是随着男人几个字几个字的回话,总像是在等待着些什么,指尖无声地敲点着杯身在泄露了他的局促

 

我还是别当灯泡了

 

吧台身后的男人想到这里腹诽起来,顺便翻了个白眼,为了两人周围那说不清挑不明的气氛

 

“科罗拉多大峡谷美吗?”总是在回答的男孩终于问了一句

 

“很美”男人双手交叉将杯子围住,低下头,用力地握了握身前的杯子,手上的骨节突现,杯中的冰块儿也被倏地力道剐蹭到杯子,叮当作响,男孩的心被声响震得不和节奏地加速乱跳

 

“那儿很美,”男人顿了顿“那儿的太阳让我想起了我以前和一个人一起看的落日”

 

“那,美吗?”男孩的声线轻颤

 

“也很美”男人转过头,凝视身边眼眶微微泛红的男孩,看起来像哭过,或者是刚刚想哭

 

男人没有忍住,伸出手,一只大手抚上男孩的小脸,拇指滑过眼下的那颗痣

 

“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太阳吗?”

 

站在峡谷边,望着近在咫尺,却又远不可及的太阳,乔纳森的心中有种结束了的轻松,也许是阳光的充足,让他本决心视而不见的种子顽强地破土,他想起亚当坐在公路边上望向落日眼中橙红色的光碎,又想起了酒吧里以为自己离开而肩部微塌的背影,还有好多,不知不觉,早就占满了他的脑中,心里。。。。。。

 

“乔纳森和亚当?”男孩吸了吸鼻子,鼻翼随着动作颤动

 

“对,亚当和乔纳森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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